環(huán)村皆山也。

　　尖山，廟嶺子，幾座小山把祝家溝村圍在當間，俯瞰這兒的人出出進進，忙忙活活。

　　祝家溝，聽名字，就知道這地方處于低洼地帶。遼寧省葫蘆島市綏中縣祝家溝村，山多、地少、坡陡、路狹，多年前，這里的年輕人都往外跑。

　　也有往里跑的，30歲出頭就擔任村干部的王麗麗便是一個。

　　“能不能換個活法?”2021年，被村民推選為村黨支部書記的王麗麗心里也沒底。

　　山多種果樹。這個想法不新潮，老早村里就開始實行了。但礙于“兩樣不行”：一個是“水不行”，澆果樹的水運不到高山上去，太費勁了；一個是“路不行”，種出來的水果運不出去，太愁人了。祝家溝村民自嘲：“咱這地兒就兩樣不行，這也不行，那也不行。”

　　運不上去，運不出去，仿佛橫亙在致富路上的絆子，村民除了跑到山外面謀活計，有啥法子?

　　山的阻礙，讓人嘆氣。沒想到，山的磨難，讓人驚悸。

　　水往低處流。山溝里發(fā)水雖不常見，亦不罕見。但那一天的水，又急又猛，連老輩的村民都未見過，“老天像裂了口子，一年的雨水似乎攢在一天潑下來了”。祝家溝村民唐鳳潔記得清清楚楚，去年8月20日中午12點左右，水漫過房頂，村邊6米高的路燈只露出個燈頭。再抬眼，山腳的果園已是一片汪洋，一些果樹被連根拔起卷入洪水。坐上救援沖鋒舟的唐鳳潔，連連回頭張望，用手機拍下僅露出尖尖角的自家房頂，心疼得喘不過氣。

　　暴雨驟起，通信、電力、道路全部中斷，無法聯(lián)系村民。王麗麗帶領村里的年輕人肩背手拉，協(xié)助轉移村民，跟著來救援的縣鄉(xiāng)干部和武警官兵坐著沖鋒舟往返100多次，鞋啥時候掉水里的都不知道。

　　“當時心里就一個想法，轉移所有村民，一個也不能少。”王麗麗說，洪水面前，村里的黨員干部應該像一堵“人墻”，筑起山村最靠前的堤壩。

　　肆虐的洪水終于退去。房，墻倒屋塌；井，全是泥巴；路，歪七扭八。吃啥喝啥住啥？防止因災致貧返貧，另一場硬仗迫在眉睫。

　　“記不清來了多少人，都是來幫我們的。沒多長時間，就恢復了被洪水沖毀的水、電、氣、熱管網(wǎng)。”村民朱西存說，心里頭暖了一陣又一陣。

　　蓋房子。聽說市縣派來施工隊給41戶被淹房子的人家異地重建，“90后”王南從省城回來了，開著鏟車，工地上跑來跑去，哪兒有活兒就去哪兒幫忙，“給自己家蓋房子能含糊嗎?”

　　所有建材都是品牌貨，墻壁、屋頂保溫層特別厚，鋼筋混凝土澆筑的地圈梁、上圈梁和四角立柱，都和城里磚混樓一個標準。王南覺著施工質量真不賴，這么好的條件，尋思不往外跑了，就在村里創(chuàng)業(yè)。王南會焊工、瓦工，村子災后重建正好用得著，工資按天結算。在村里東跑西顛的王南，嘴上不顯擺，兜里錢不少掙哩!

　　“新房子蓋得真好!”趕在入冬前拿到新房鑰匙，朱西存和老伴唐鳳潔兩個月來緊皺的眉頭在此刻舒展開，沒花多少錢就能得新房子?老兩口有點不敢相信，進到房間摸摸這摸摸那，說不出的歡喜。每戶新房都有較大院落，還有綠植美化。室外旱廁變成室內坐便，村頭水井變成自來水入戶。寬敞明亮的屋內，家電廚衛(wèi)全都配齊，供熱用上了空氣能。

　　“拎包入住，想啥有啥。我們村干部挨家挨戶聽取意見，然后和建設方逐條溝通，新房建設村民全程參與、全程監(jiān)督。”王麗麗說，之后，自己腦子里馬上想到災后村民致富的事兒：“住上好房子還要過上好日子。”

　　年輕的村干部帶頭出工出力，村民與縣里來的施工隊擰成了一股繩。被沖毀的果園填土鋪平了，不能錯車的橋梁加寬了。全新拓展的公路蜿蜒出山，整修加固的堤壩守護河岸。山下，洪水淹沒區(qū)的農田改造中融入創(chuàng)意，五彩斑斕的稻田畫鋪展成網(wǎng)紅打卡點。

　　“別看同樣是種樹，老輩靠經驗，小輩講科學。”種果樹幾十年的村民王寶維自詡“老把式”，但說實話，他對災后果樹如何維護也沒經驗。年輕的村干部請來了果樹專家。中國農業(yè)科學院果樹研究所一年間派出11批次30多名專家來到祝家溝，從受災果樹養(yǎng)護、新果園建設，到果樹整形修剪、病蟲害防控，手把手指導。

　　路修好了，還得想辦法引水上山，不能啥事都等著撥款。拉社會贊助可不容易。一次見不著就兩次、三次，王麗麗的堅持和誠懇打動了不少企業(yè)家。她請企業(yè)家到村里一起研究如何化“水害”為“水利”，誰投資誰共享，誰認養(yǎng)果樹，誰就分享果實的甘甜。

　　人心齊泰山移。祝家溝村的引水上山工程，漂亮!新建的蓄水池，仿佛在周邊山頂掛上了11個“大紅燈籠”，晚間燈光一打，愈加喜慶。全村35萬株果樹用水不愁了。“紅燈籠”的設計透著村民重打鼓另開張的心思，映照著紅紅火火的日子，這就來了。

　　冬去春來，祝家溝村要開花。

　　粉的，紅的，白的，輪流坐莊。千樹萬樹，重重疊疊，漫山遍野。絲絲縷縷，暗香浮動，充盈山谷。

　　“記憶是陣陣花香，一起走過永遠不能忘……”張恒瑞哼唱著《花香》一路探山。作為兩次下派鍛煉的駐村第一書記，張恒瑞和同齡的王麗麗想到一塊去了——山水資源轉化為文旅資源。在他眼里，花海是山的饋贈，是人努力的回報。

　　今年4月，文化和旅游部精選推出32條“花期鄉(xiāng)遇”主題鄉(xiāng)村旅游精品線路，祝家溝村在列，在遼寧推薦的“花鄉(xiāng)四溢 暢游山海”旅游線路中脫穎而出。

　　得，祝家溝村文化旅游公司就這么豎起了牌子。張恒瑞負責對接旅行社，線上攬客源，線下給村里各個農家樂“派單”。今年國慶中秋假期，祝家溝村人氣爆棚，接待游客超萬人次。想品嘗柴火灶美食，還得提前幾天預約。

　　再看這山，這么絢爛，那么順眼。

　　聽聽返村創(chuàng)業(yè)的直播達人、王寶維的兒媳婦譚麗說啥：“咱們村不僅大白梨甜，好巧不巧，還坐落在綏中縣旅游鏈上，與九門口水上長城、錐子山野長城等景區(qū)毗鄰。好玩好吃一條龍，綏中水豆腐、明水肘子遠近聞名。”撂下手機，扎起圍裙，譚麗下廚展示她的拿手好菜——骨棒燉酸菜、油炸大棗。院子里，屋子里，4張桌坐滿了觀光客，正翹首以待。

　　“從我記事起，咱祝家溝就沒這么熱鬧過，還是村里的年輕人有活力有辦法。咱兒媳婦，能說更能干。”王寶維對譚麗直播帶貨的本事由衷佩服。

　　“直播就是實誠嘮嗑，沒啥技巧。”譚麗笑笑回應。村里的果呀梨呀，甜；農家院的飯菜，饞人。這些好東西，咋能埋沒在山溝里?和譚麗一樣，村里不少年輕人直播著家鄉(xiāng)的美。

　　旅游旺季，祝家溝村戶均月增收2000多元。村集體收入由遭災前的幾萬元，蹦高到現(xiàn)在的40多萬元。這和王麗麗心里的目標還有差距。祝家溝村水果是主產，要想貯果、賣果都不愁，還得添硬件——建8座恒溫庫和1座冷庫。另外，增收路徑也要多元化，今年蓋了5棟藍莓大棚，明年還要建黏豆包加工廠，讓村民在家門口實現(xiàn)就業(yè)。王麗麗解讀村里的發(fā)展規(guī)劃，如數(shù)家珍。

　　建在高坡上的新村子，從此水患無虞。許是高度增加了，村民的視野亦開闊起來。

　　原先“水不行”“路不行”，今朝“這也行，那也行”。

　　山，還是那座山。